报菜名的梓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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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意日lof、捉虫、评论旧文
西皮@因为我是简繁呀

写这篇《旧心》,
感觉手上添了很多条人命……???

【双杰】旧心(三)

*献给我滴cp@因为我是简繁呀 
*前文:(一)(二)
*bgm推荐《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这章七千字,主要走心,羡比较多愁善感总之就是OOC,含一点点忘羡,慎入
*我真情实感请求大家给我评论,不过请勿踩人物,谢谢,真的谢谢
*“有情皆孽”为引用,“挚交始终”句为引用,“久是忘情者,今还有事来”句为化用
*感谢阅读






梦醒时分,他一抹面颊,心说,乱葬岗身死,十三年一场大梦,他醒来时都没有流泪。江澄不愧是江澄,一别经年,照样能逼得他丢盔卸甲。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蓝忘机的脸,他这才确定,他真的醒了。而蓝忘机关切看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蓝忘机握住他手,安抚道:“魏婴。”

魏无羡扯衣袖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看出蓝忘机担忧,却实在说不什么话来解释,半晌才道:“我……我做了个……”

他本想用“噩梦”两字来搪塞,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他同过往里的江澄再见了一面,故梦一场,不敢轻易冠上噩梦之名。

当初扯他魂魄回人间的献舍法阵太简陋,他那游荡已久的孤魂缺斤短两,一回想,确实是好多事儿都记不清了;但他自己知道,原因并不仅仅在此。


是的,浑浑噩噩之中,他做了十三年梦。

他梦见过莲叶中央滚动的露水,梦见过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还梦见……

年少的江澄掣着书有江字与莲花纹的大旗,逆着混战的人群、尸群,与千万人背道而驰,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一双杏眼亮得骇人。江澄尚且青涩的面庞神色坚毅,终是一回身将旌旗立在被鲜血浸润的土地上,三毒出鞘,另一手则不容违抗地揽住他的肩。

江家少主也许没法站在他身边,但江澄会。

可他记得,乱葬岗那日乱象之中,他看见的是云梦江氏那年少的宗主,而不是他的师弟江澄;他也没有听见那个熟悉的嗓音喊他名字,他听见的分明是紫电破空的呼啸之声。

两相比照,少年时的事物便美好得突兀,在漫长的十三年噩梦之中,又愈加显得像他在血污中走投无路而臆造出来的幻想。

他不敢相信那些闪现出来的美好,是记忆而不是幻境;他甚至陷入漫长的猜忌、怀疑,直到他被人献舍而重生,从噩梦里惊醒过来,才总算抓住一件得以确信的事情:他复活了,这里是现实世界没错。

而等他再度见到江澄,得以确信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江澄恨他。

那么,江澄向他奔来应该是他杜撰出来的子虚乌有;他们也应该从未相爱过。

他也宁可不曾相爱过。宁可江澄彻彻底底地恨,不要不忍。剖还金丹的恩,万人围剿的恨,光是这点两难就够他消磨两生,更别提再加上一段旧情。进退维谷,爱恨糊涂,他不敢领受这层痛,索性就当从未将心交付过。

于是,所有分不清真假的浮光掠影,都被他一视同仁地扫进记忆深处布满灰尘的那一隅去了。


他看向蓝忘机,蓝忘机正静静等他回答。

他看见蓝忘机的眼神、表情,心里什么情绪都翻涌上来了。他才晓得了蓝忘机十三年来并不好受,却不曾知晓江澄是如何将这十几年捱过。只是恨一个人是不苦的,甚至还会觉得痛快。但爱恨交加,佐以漫漫岁月、无边孤寂,却足以将人熬得发疯。

蓝忘机尚且能周游天下,逢乱必出,还有那么一个兄长,与他谈心、为他解语。江澄,这么一个一生被束缚在“未来家主”或“家主”桎梏中的高贵的囚徒,既不能离开囹圄、逍遥自在,也没有酒后可诉真言的那么一个人。从前好歹有他,现在还有谁呢?金凌吗?——金凌毕竟太小了。

剑铭二字一语成谶,甚至不仅如此,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一一尝尽;刻骨三毒,竟是这样苦。


何谓无知是福……何谓,有情皆孽。

魏无羡从此明白。


他低下头,对蓝忘机说:“蓝湛,你今天……是不是还没有去见蓝大哥?”

蓝忘机道:“是。”

魏无羡一手按上他肩膀,乞求般说:“去吧。我昨天见过他,他……不太好。”

蓝忘机看了魏无羡一眼,像是在说:不太好的,是你才对。

他一夜无梦,并不知道魏无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魏无羡又究竟梦到了什么。他只是想起来,很久以前,魏无羡消失了三个月;他回来后,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的那一天,自己说要带他回去,却被魏无羡和江晚吟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哑口无言。

那种他不过是个外人,也只能是个外人的感觉,现在,又回到他身上了。


蓝忘机走后,魏无羡一个人坐在静室里,想了很多。

他和江澄从小一起长大,生离死别,什么事都在一起经历了一遍,委实忒熟稔,熟得他以为他自说自话是不会出差错的。

他以为江澄是回去偷尸体,便这么认定了;

他以为那些绮梦是一场空,便这么抛开了;

他以为江澄当真恨透了他,便这么躲远了。

总是自顾自,到头来,他以为的,只是他以为。

换作之前的他,大可以用他那永不黯淡的无畏的自信,这样说:江澄比从前更恨我了,此外并无改变。

但现在,他不仅无法肯定前者,在发生了那么多事后,连后者他也不敢肯定了。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江澄。


他刚醒来时,心里有一股冲动,想一路冲去云梦,质问那个坐在高位上端着架子的人,就像那个人在某个雨夜里质问他一样。但是他忍住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心血来潮,便敢单枪匹马去天涯海角的少年郎;也不是那个和江澄闹了别扭,当晚便能卷铺盖去敲那人房门,说一句“师弟,我来同你和好”的云梦大师兄。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前去——他早便叛出江家,不算亲人;与蓝忘机结为道侣,不算爱人——那么,算是故人吗?

在祠堂同对方动手,看到对方为救自己遭穿胸一剑都无动于衷,看着对方重伤之下又遭一掌,却听之任之——这样的一个故人吗?!

他难得生起气来,像那天讲金凌“有娘生没娘养”后一样,对着自己气急。

人情最是拖延不得,他偏偏晚了如许年,晓得有这样一段过往时,却已经站在了追不到、回不去的岁月长河的另一边。

魏无羡还能坦荡地对金凌好,坦荡地提起江澄,但这一夜后,却独独没有坦荡地去见江澄一面的心了。

江澄等到了故人,却没有等到旧心。


他披了外袍,走出去,沿着静室后院的小径漫步,足尖踏过枯萎已久的玉兰花瓣,静默无声。

他想到以前自己也来过这里,和江澄一起来,也和江澄住在一起。他晨起总是拖拖拉拉,老要和江澄一块儿在路上狂奔才赶得上,惹得江澄这个好面子的主恼火了,说:“明日你再晚起,我决计不等你!”

他笑笑。

江澄啊江澄,你也食言了。

不然,等了十三年的那一个,又是谁呢。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和天下所有的石板路设计得一般无二,一步走一块则距离太窄,一步走两块则太宽。魏无羡心事重重地走,脚下一崴,险些被绊了一跤;他稳住身形,恍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去卷自己的裤脚,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脚踝。

——上辈子,那里有一道疤。

他和江澄逛夜市,他趁江澄吃麻糍的当儿,偷偷亲了他一口,回头就跑,溜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脚踝被青石蹭出个血淋淋的口子;银铃落地,跟着发出脆响。

他并不那么相信羁绊是好的,不乐意往自己身上套枷锁;生性不羁,任何拘束都令他不适。因此寻常物件他是不要戴的,也戴不住。金子轩好玉扳指,他就不好。

留下的只有腰间银铃、颈间骨笛,和那天被江澄背回去后,脚踝伤处一道血凝成的烙印。是了,他背过蓝忘机,而江澄背过他。

而他换了一副皮囊,这些雪泥鸿爪的东西仿佛都离他而去了;却不料往事总是如此,你以为已经舍弃前尘,可以大步向前之时,它突然就冒出来,打得你猝不及防、热泪盈眶。

脚腕看似无伤,却把一痕暗伤烙在了心里,默不作声,而要他永恒铭记;就好像江澄,悄然不言,却令他赔上终生不忘。

不忘恩、不忘情,不忘当初手捧一朵莲花时,那样忐忑、狂喜,甚至痴迷的方寸本心。



几月后,云梦一场清谈会,他站在蓝忘机身后,与江澄打了个照面,对视了一瞬间。

他们以前也会这样,一方看着另一方的时候,被看的那个就好像有什么感应似的,也便侧过头看回去,四目相对,是他们之间难得的安静而不尴尬的时刻。
江澄和魏婴相熟得太早,许多事来不及用语言去确认,就错失了言诠的机会——“算不算朋友”“算不算爱人”这等话,只有心里存了疑虑、不敢笃定的人才问的。


他们便用眼神来示意、用吻来交心,千言万语都凝在一瞬的无言的默契里。


可这些虽然足够代替言语,却不能成为一种证明。

师弟不曾开口说爱,因为那对于他而言像是低头、是认输;师兄那句“你可以放心,师兄也爱你”自然无从提起。魏婴那么爱讲的人,只有这一句话长久地留在了心底。

如今回首,少年时他将大把良辰拿来蹉跎,美景拿来错过,九岁入江家,十几年轻剑快马的日子被他浪掷成弹指一瞬,竟不知十三年也可以这样久,久得令他几乎忘了也曾经如此在乎过一个人:留意他每一点细微表情,推测他心中所思所想,若猜中了,便兀自欢喜。

他以为云梦双杰这个徽号也甘美,也响亮,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四个字在唇齿间流连,一字千金,不能加减。而他那么在乎,在乎到舍不得添一句情话:怕赘余。


所谓海誓山盟、约定终生,那些爱情故事里该有的,他们不都有了吗?


从两个小男孩子之间的亲近,到共赴危难、共渡难关,苦难煎熬才酿出一点甜,偏是这点甜不知怎的,最后成了钻心的毒。转眼过去十三年,该忘的、不该忘的,他都忘了,或者说,不想记得。可黄粱一梦,逼他看见、逼他醒来;他没能迈出步子去见江澄,而如今江澄就在他眼前。


他没想起来的、避着不去想的,在看见江澄的此刻,又不受控制地涌回了心头。



江澄小时候是怕雷的,似乎过早地独眠、过早地假装成熟令他不堪重负,对小狗的爱怜和遇见雷声时的恐惧,成了他孩童心性的唯一发泄口。就算如此,他还是要强装不惧,遮遮掩掩,或者浑身发抖又假装镇定。

魏婴儿时也怕的,最早还可以同父母撒娇,被两双温暖的手拥入怀中;可后来,街头流落久了,知道人比雷可怕得多,也就不再怕了。一天晚上他抱着江澄,一下下抚他的脊背,又故意使坏,贴着江澄的耳垂絮絮说话。江澄的耳朵较旁人敏感,平日不给魏婴碰,若是非要去弄,江澄也要同他闹的;那回江澄却乖得很,许是真的怕了那雷声——如一只无形的巨槌在重重地击打着天幕这张昏暗的鼓皮,那样的雷声。

他说得江澄耳根通红,两个人在床上再小小地斗了一次嘴;他守到江澄呼吸平稳,沉入梦乡,才偷偷地、乘人之危地,在他耳垂上亲了一下。

他并不是第一次亲,他将莲花别在江澄鬓间时,趁他不备就吻过一回。


彼时他可以酣畅淋漓地醉,梅子酒与桂花酒都甜。可以在湖上练剑之时,故意一剑挑散了江澄束发的紫色绸带,看昭昭烈阳之下,万顷碧波之上,他师弟一把如墨乌丝就那么散落开来,然后,自己就把随便搁在肩上,对着他笑。


此时相望一眼,那种感应似乎还在,但江澄匆匆瞥他,转瞬便移开视线,过去的眼波里流淌的理解,却又无存。

可魏无羡却觉得,这样也好。正好让他好好看一看江澄,看他鬓边有几缕白发,眼角有几丝皱纹。

——原来江澄并不是不肯放过魏无羡,而是不肯放过他自己。


那天散会之际,他让蓝忘机先回去,他随后会跟上来。

蓝忘机察觉他近日心神不宁,偏偏魏无羡不愿说出缘由,正担心得紧,不由得多看了魏无羡几眼,不甚乐意,隐隐还透出害怕失去的意味。

“我很快回来,”魏无羡拉他手,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发丝垂落,遮住表情,哑声说,“我同从前是两样的人了……蓝湛,你信我,你信我。”



他躲藏在家主府房梁之上,想,他久是忘情者,今日无事,却也来了。

窗前的风铃叮当响,他知道这屋子下面该有一处牢,充满血腥的牢。锁着无数鬼修的魂,也锁着这屋子的主人。

他魏无羡,已然浑身血污地从年少旧梦的枷锁里冲出去,挣脱少不更事时许下的诺言、永远,将往事付诸流水与云烟;

而江澄留在原地,眸光如冷电,却只是目送他。


忽然,一道电光携电流响声迅猛地从他鬓边擦过,落在房梁之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原本在案前处理公文的江澄,不知几时已召出紫电,正冷冷向上望来。

“我道是哪位梁上君子,”江澄摩挲着食指上的银圈,面无表情,“原来是你。”

大梵山那一天,江澄见到蓝忘机,也是这样冷冷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蓝二公子。”

关于江澄会怎么对他,他有许多猜想,也许暴怒,也许仇视;可怎么也没有想到,江澄待他,就像待一个无甚私交的外人。

魏无羡翻身下梁,江澄又讥讽道:“真是好兴致。怎么,蓝二呢?你们不是好得都快成了一个人么?”

魏无羡只能说:“他没有来。”

江澄哼了一声,又道:“当初你在金鳞台被发现时,是不是也像这样?”

“这你也听说了?”还记到如今?

“看来传闻不全是假的,”江澄面色冷淡,话语夹枪带棍起来,声音却流露着疲乏,“毫无长进的,究竟是谁?”

魏无羡默然。

他重生以来,都没有留意过,江澄提及这些旧事是如此张口就来,好像那些事是发生在昨天。他被蓝思追几句话、江宗主一道鞭轻易地哄过去了——从小被他哄的师弟这回将了他一军——他以为江澄恨毒了他,恨得咬牙切齿深入骨髓,所以每每见面都在躲、在避。云萍一夜,他与江澄对坐而谈,尚且不看江澄的眼睛,更不用提其他场合,再看看他提起往事是什么表情。

这一次他看见了。

哪里有什么一眼万年啊,一万年太久了,他从这一眼里只看见零星一点岁月,那人眼中只漏出一点,却是整整十三年。


“我们……”他开口,又顿一顿,“你——非要这样和我说话么?”

“不然呢?”江澄冷笑一声,双手抱胸,“那么我问你,你夷陵老祖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金家大局早已稳固,不劳你费心,也没有什么乱象丛生的笑话可供观看。江某忘恩负义,也没法同你演知恩图报的戏。这里同从前是两样的,没有你想看的。”

带三分嘲讽、七分尖刻,他继续道:“我不待私自入府的客,也不待来意不明的客。你若无事,且请早回,我莲花坞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魏无羡一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几乎脱口而出,却在触及江澄目光的瞬间把它吞了回去。

那双眼看他,一直如滚烫烧红的利剑,此时却凉了、钝了。

魏无羡再度沉默;他这么一个好说话、会说话的人,到了江澄这里,却好像总在沉默。

他只是想来看一看江澄,一眼也好,偷偷地,原本没有打算叫江澄知道,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同江澄解释,解释完了又能说些什么。

如果江澄过得不错,他想应该是过得不错——那么,就算他能发自内心道一句祝,江澄,江澄又能心平气和地笑纳么?

如果江澄过得不太好——这个假设显然是小瞧了孤身重振江氏的江宗主,不过,姑且这么假设罢——可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没有立场说服自顾不暇的蓝家来帮江家,也不像他父亲那样,是家主的下属。自解下银铃、抛还江澄那日起,他便再无资格去插手云梦江氏的事情;何况如今这具身体灵力低微,也只能凭过往经验,多少指点着金凌一点,他连隐匿身形都做不到,却要去帮三毒圣手的忙吗?

就算他覥着脸,不自量力地说,江澄,我来帮帮你吧,那个十三年来非但没有变得温和,反而更加倔强的江澄,想是不会欣然受之的,而会认为自己受到莫大侮辱,说不定会一鞭一鞭,把他抽出莲花坞大门。
无论第一次在大梵山,还是第二次在清河,他都有机会跟江澄说、跟江澄走,可等他真的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和机会错身而过太久太久。

江家祠堂昏迷之际,他和蓝忘机说,我们走吧,然后在心中自语:再也不要回来了。

如今他又一次食言,来到这里,却发现江澄离他已是如此疏离遥远;而他在江澄面前,又是这样无能为力。


谈话没能进行几句,江澄便端茶起来;魏无羡知道他意在送客,想多留一会儿,踟蹰半晌,却编不出更多的理由,只好告辞离开。

身后忽而传来一句:“等等。”

魏无羡猛地回头,目光明亮,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定在原地,等江澄叫住他是要说什么。

江澄道:“魏无羡,你……”

魏无羡道:“我!我在!我怎么?”

只见江澄嘴唇翕动几下,原本绷着的一张冷厉阴沉的面庞,似乎露出一丝柔软的裂痕,不等魏无羡看清、抓住,就恢复了原状,了无痕迹。

江澄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朝侍立的家仆扬了扬手。家仆会意,即刻退下,片刻后便携着一样东西归来。

魏无羡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佩剑随便。

江澄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很久之后传来,淡淡地,带着些自嘲:“还你。”

金丹想还也还不上了,至少这把剑可以还给你。



魏无羡拿着那把剑,一步步走出家主府时,天色是阴的,似乎快要下雨了。可直到他越出大门,离开莲花坞之后,这雨也没有下下来。天公不作美,不肯给他个痛快。

他拔剑出鞘,剑光雪白刺目,映着他一张陌生的、别人的脸。这脸上表情很复杂,五味杂陈,世上爱恨情仇,都在此间了。

他总算晓得,他和江澄这一段有缘无分,这一段纠缠两世的孽缘,其实早就了结了。早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里,魏婴在心中对江澄道出一句“对不起”的时刻,就该结束了。

这才是“挚交始终皆由‘对不起’一声”,虽然仓促,但毕竟是终结。哪里用得着等到观音庙,才就着暴雨说缘尽,说无话可说。那一夜前,他在墙上题“云梦魏无羡”,五个字漫不经心地写过去,和他当年向蓝曦臣一拱手说的那一句,天差地别。

小阳春的天气,梧桐叶明朗而枯黄。阴云密布之中洞开一线,金乌投下万丈金光。

夏天捉的蝉死了,冬天从屋檐下折的冰凌化成了一滩死水。

他沐浴在这光里,心说,


他是知道得太晚了。







Tbc.


——————————————————————

为什么安排羡在小阳春去见澄,因为木心先生说“十月小阳春 走访旧情人的天气”,情人难概括他们的关系,就当是访一位有情人吧
其实澄只是想要羡回去,羡能不能帮到他,真的无所谓,羡最后也没有真正明白澄的心思(……
这章里有一些和我旧文联动的梗,老读者可以品品看。下一章应该是澄视角,也是完结章。
再推一首歌:《干杯》

【双杰】旧心(二)

*献给 @因为我是简繁呀 !前文:(一)
*bgm优先推荐《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其次也可以试试《蒲公英的约定》
*预警见前文,总之很OOC,慎入
*今天双更!!本章字数六千左右,“芳草妒春袍”句是引用。看在我双更的份上,真的不考虑给我一点红心蓝手评论什么的吗iui
*感谢阅读





景色再一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莲花坞仲夏时的场景。这是江枫眠还在时的莲花坞,天空蓝得像假的——或者染料泼的——嫩而簇新,吹弹可破。参天的梧桐树,叶子一直迫到天上去。

魏无羡不适应地眯起眼睛,又觉得自己可笑。在云深不知处呆得久了,看惯那云雾缭绕的深山老林,竟会觉得云梦的天光敞亮得刺眼。

分明这儿才是故里。

魏无羡踩着莲叶尖尖跳了几下,又看了看自己,一身紫色的江家校服。

最轻松的时光,要他用最沉的一颗心来观望,真是不知该哭该笑。

远处莲花丛中传来嬉笑声,听着像是他自己的——他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心说,他很久没有梦见过小时候的事情了。

时隔多年,他还以为自己已然能够平静,甚至噙一抹笑来看这些。可先前见了那许多,再听桨声渐近时,他心底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逃。

他其实不那么念旧。人生在世,总归要向前看才能过得了日子。他不爱记仇,也不爱回头。

关于往事,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潇洒豁达。面对又一次卷土重来上门围剿的老仇家,他尚且不惮坦然直面,不管情理究竟该如何,好歹还是生生亮出了一段毁誉由人的自在疏狂;这么一个魏无羡,又怎会不敢看少年时在莲花坞的好辰光?

但几声船桨一响,水波轻摇,他听着江澄远远地喊着那一个名字,心里忽然就被什么攫住,在他思考之前,某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推着他要他避开,正如他在观音庙那一夜所做的一样。

他的洒脱独独对江澄失效。


那时候,他和江澄过的都是好日子。


为数不多的几次,他从旧梦里清醒,也会想,那时的江澄真好啊,那时的他自己也好。丰沛的灵力在金丹里流转,手中有剑,心中有训,身侧有人,当得起一句“魏郎最年少,芳草妒春袍”。当拿云的少年心事,趁年华的风流恣肆,没有哪一样不是现在的他依旧在乎的,好得令他没法不想。

时隔许久,就在此刻,越过层叠的荷,他再次看见了他。与江澄一般的稚嫩青涩,一脸天不怕地不怕,没心没肺地快乐着。让人想揍一顿好叫他服帖,又让人想护着他一直这么嚣张下去。

看见了,才不得不承认,说是无所贪羡,到头来,却羡慕起了从前的自己。

魏婴纵舟在前,小小一叶扁舟里横七竖八躺满了莲蓬。他伸手揽着船桨,渐渐地把这船慢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剥一个犹带露水的莲蓬,择莲子肥嫩的放进左手,再去掉莲心。

魏无羡看得一惊,抑制不住胡思乱想。他小时候吃东西有这么讲究吗?他怎么记得都是三两下把莲子剥出来就往嘴里塞——那会子的混小子们都是这么暴殄天物的。没办法,好日子和好莲蓬都多,好像永远用不完似的,就适合拿来挥霍。


很快,江澄亦纵舟从荷花丛间冒了出来。

魏婴一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在看见了江澄的瞬间一下子更亮起来,叫了一声师弟,信手便把那被细细剥得干干净净的几颗白嫩莲子朝江澄抛去。猝不及防,江澄愣了一下,才手忙脚乱地把这些小东西一一捉进手里。


魏无羡那点疑惑才释然:如果是剥来给江澄吃的,那他这么讲究就不奇怪了,一则江澄这个人挑剔得很,难伺候得很;二来,那时候江澄在他心里,是要比旁人金贵不少的。


那厢江澄还蹙着眉,说:“你丢东西能不能打个招呼?!”

魏婴笑,朗声喊回去:“请你吃东西你还不满意?忒挑,下回不给你。”一面说,一面把手里挑剩下的莲子往嘴边送。没有去掉莲心的莲子,尝起来清甜中微带着点儿苦,不细品没法发现。


一如他们年少的岁月。


魏婴把剩下几颗一股脑儿塞进嘴里,三下五除二把这些都解决了,旋即轻快地拍了拍巴掌,把残余的碎屑擦落,再转向一方,喊道:“江澄!”

“?”江澄嘴里还塞着魏婴扔给他的莲子,这会子没法说话,只是投来眼神询问。

魏婴朝他扬眉一笑,翻手便是一船桨水花甩来。

江澄见状,当即闪身一避,足尖一点,落在小荷才露的尖尖角上,惊走原本停在那儿的一只红蜻蜓;高马尾与紫色发带在空中飞舞,一道漂亮的弧。

江澄站定,恼怒地叫了声:“喂!”

然而口中莲子并未嚼尽,这一声含糊里带点儿糯,半点震慑作用也无。

魏婴哈哈大笑几声,江澄好容易把莲子囫囵咽了,恼道:“你幼不幼稚!”

魏婴和他成天斗嘴,脱口而出便道:“我幼稚,你就不幼稚了?”

江澄正待回嘴时,却见魏婴忽地自己也把船桨一抛,立到一片荷叶之上。他见江澄不明所以地望他,便抽出腰间随便,向着江澄一扬道:“师弟,剑带了吧?咱们来比划比划,若你赢了……”

魏婴朝他眨了眨左眼:“师兄就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澄一手落在剑柄之上,显然已经应战,却还要问:“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能有什么好东西?”魏婴含笑重复他的话,一句话在江澄嘴里是嘲讽,到他口中成了某种隐秘的引逗。他足尖蓄力,一剑破空:“等你赢了就知道啦!”

江澄目光一凛,微微错身,那剑尖擦着他垂下的长发过去,几缕乌丝飘然坠落;魏婴很心疼似的看了一眼,嘴里直喊“可惜”“抱歉”,手里却冷不防又刺一剑。

江澄对他这边玩笑边切磋的作风早习以为常,半点也没上当,冷着脸横剑格挡。两剑相击,铮铮作响。魏婴连退几步,随着他步伐轻点,湖面上泛起一串涟漪,直到他在江澄那小船船头上站定。


“江澄,”他把剑朝江澄扬一扬,再往自己这方向一勾,似乎搦战挑衅,眸光却温柔,“来。”


江澄见此,也不跟他客气,剑气刹那间便到魏婴面前;魏婴眯着眼睛,微笑着向后纵身,随便闪过一道耀眼红光,与三毒的紫芒纠缠在一起。

魏婴像在诱哄江澄出招,又像在给他喂招似的,照这么打下去,打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半晌过去,魏婴已经一路退至湖畔那株老垂柳前。

江澄追着他过来,绷着张脸,眼神却亮,剑锋直向魏婴迫去。他拿随便去抵三毒剑锋,向后再一退,便被江澄逼得靠在垂柳树干上。三毒横在他锁骨附近,一寸寸逼近,江澄眨着乌黑的杏眼看他,像在等他认输。

而魏婴狡黠一笑,不顾那相持的两剑就横在颈下,忽然伸长了脖子,凑近江澄,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他的。

江澄大骇,连忙收剑,捂着额头道:“干什么,不要命了?”

魏婴笑着坐上老垂柳横斜的枝干,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这不是没事嘛。过来。”

江澄:“……”

他心里莫名有点儿烦躁,揉了把还残存某人体温的额头,再回去一趟,把两条船驶过来,向树上拴了,这才在魏婴身边坐下。

他问:“好了,什么好东西要打一架才肯给我看?”

魏婴瞅他耳尖微红,心情再加一分愉快,也不卖关子逗他,从袖中掏出一对小东西,摊开手心给江澄看:“你瞧。”

一双不足一掌长、用红绳系着的骨瓷小笛,安然躺在魏婴手里。

这双小笛各自有一面做得平整,能够贴合在一起的。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这东西就是合起来,也成不了一个什么形状,就那样。但魏婴给江澄展示时,他没来由的,就是那么快乐。

然后,他们亲手将红绳系上彼此的颈项,一起坐在湖边那棵老垂柳上;莲花湖上潮润温软的水汽一阵阵向他们沁过来。两人索性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把脚浸在湖水里——贪那一点凉意。魏婴撒欢踢水,没几下便被江澄喝止,原因是踢起来的水全都溅在了他身上;魏婴一看,果真如此,便乖觉些,只轻轻地踏、摇。他又瞥一眼身边江澄,眼帘中露出的肌肤都白皙到夺目,江澄小腿至脚腕曲线柔和而不失筋骨,转到脚踝处,分明的骨节显得可爱。魏婴便伸自己的脚去碰碰江澄的,江澄轻轻踢开他,他就再贴过去,蹭个两下,如此玩得不亦乐乎。

嘴上倒也没闲着,魏婴教江澄怎么吹这不到巴掌大的小笛才能吹得好听,也吹些小曲儿给他“赏鉴”。江澄心里是喜欢的,但是面上绷得紧紧的,就是半句夸赞也不说出来。


两人在老柳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抬眼,见天上飘下几条雨丝。魏婴原以为不过小雨罢了,不料这雨越下越大,渐成瓢泼之势,心说自己还是低估了云梦天气的变化无常,随手折了两大片荷叶,兜了满怀新摘的莲蓬,便拉着江澄向屋子的方向跑去。

云梦夏季多暴雨,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半点不讲道理。雨水顺着瓦当往下落是常见的景象,雨大的时候,水珠连坠成一道道白线,线边常立着等雨停的人。

魏婴不在此列。比如现在,他很快活地一手拉上江澄,一手拿着莲叶象征性地当伞使,撒开步子,一边说:“师弟,我们快走——再不走,雨就要停啦!”

溅满泥水的裤腿,虞夫人的厉声斥责,拦不住他一颗少年的心要拥抱雨帘,要热爱狂风骤雨。他在呼啸的风雨声里握住他师弟的手,像在夜空中捉住属于自己那颗星星。

骤雨之中,魏婴笑着回眸,喊他江澄。铺天盖地冰凉的雨丝里,除了两人相握的手,从魏婴口中吐出来的江澄的名字,是仅剩的有温度的东西。

两个人都穿一式一样的雪青色夏衫,此时薄薄布料早就被淋了个透湿,两个落汤鸡似的家伙飞奔着回到屋子里,免不了又挨虞夫人一顿训。告一段落后,魏婴把他摘的莲蓬都放下,说师姐喜欢就吃,也可以拿来做汤;而江厌离迎过来,关切地问,要不要炖一碗莲藕排骨汤暖暖身子?

魏婴一面接过江枫眠递给他的巾毯抹头发,一面抢着答,“不用了,谢谢师姐。”

江澄道:“你怎么知道我也不用?”

魏婴赶着出去看看有没有爬出来的蜗牛,巾帕一搁,抬步就往外走,回首答他:“想喝,你自己同师姐嘛。我走啦!”


魏婴又逛了一通,倒是很快就回了屋内,他刚一推开门,便与裹着毯子的江澄撞了个正着;他正想说点什么,不料江澄只是抬头看他一眼,便一把推开他,就那么走出去了。

那一眼里,魏婴发现江澄的眼圈微微红了,顿时手足无措,傻愣在原地,江澄背影渐远,他都没反应过来要追上一追。

江澄哭了?谁惹他哭的?

他好半天反应过来,却想不出缘由,推开门板进屋,磕磕巴巴问:“他,他怎么……谁欺负他了?”

虞夫人和江枫眠早已各自回房,江厌离等着魏婴回来,亲手递给他干净的巾帕擦水,闻言轻轻地说:“阿澄他……”

魏婴道:“他?”

江厌离摇了摇头:“阿婴还是亲自问他吧。”

江澄那性子魏婴清楚得很,自己去问,那家伙基本没有开口的可能,不过还是点头应了声“好”。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把巾帕递还给师姐,说了句“我去去就回”,转身就飞奔出去。江厌离“哎”了一声,没来得及拦住他。


魏婴在雨中狂奔,时不时要拿透湿的袖子徒劳地抹一把糊满水的脸。两个人跑时还不见得,眼下就他一个在倾盆大雨里跑着,看上去倒是……

有点儿傻。


魏无羡这么想着,也奇怪于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自己。

他摸着下巴寻思,忽然看见莲花湖在昏暗的雨幕中,遥遥在望。

魏无羡呼吸一滞。

他想起来,自己这么飞跑着,是为了去莲花湖上采一朵莲花。

是为了去见江澄,把这朵莲花别在他的鬓边,然后……

他是想吻他的。


年少啊年少……多么好。多少情因年少。



雨愈来愈大,天幕随之渐黑,很快便凝如墨色;他看着自己的前方昏黑一片,而自己就那么冲了进去。



云梦之夏充满了或者郁蒸着的、或者从天而降的淋漓水汽,空气湿漉软黏;夷陵的风却很干、冷,冷得人遍体生寒,天色也阴得很。

身体里叫嚣着的剧痛让他甚至有些畅快地发现,魏无羡,终于,你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他看清眼前,发现这正是他临死时的光景。

一只只骨手攀附上来,撕扯着,要人命的疼痛。他发现自己不能操纵这躯体,还是只能看着、看着,并感受当时自己有何心意。关于他死去,虽然是亲身经历,却被十三年噩梦搅得含混不清,是以他留心这躯体内每一点感触、每一丝波动。

他感到,被脖子上系着的骨笛硌了一下。

这骨笛该是陪了他和江澄很久。江澄握着它,奋不顾身冲出深巷;魏婴在乱葬岗中的那三个月,也是这样攥着它咬牙撑下来。

他们决裂的那一战前,魏婴将自己腰间的江家银铃解下来抛进江澄手里,但毕竟没有舍得摘下那支骨笛。
后来,云梦魏婴成了夷陵老祖,身着玄衣腰佩陈情,通身是夜的黑、血的红,骨笛是唯一一点霜白,被他贴身佩戴、藏在黑衣衣领之下,贴着皮肤,贴着其下奔涌的血流,化成一抹如雪月光,滚烫地烙在他心尖上。红绳绕在他脖颈间,似一道绞首的血痕。

心上朱砂痣、白月光,尽付一人。

而现在,又在乱葬岗这个地方。夷陵老祖而非云梦魏无羡,面对仙门百家,笑得俊美却阴森。他穿着一身黑衣,前襟没有银纹莲花,腰间也无清心铃,只有藏在衣料下的一支骨笛,和胸膛中仍鼓动的一团血肉——仅剩这两件事物,还残存着他与江澄之间的联系、残存着往日那些飞扬跋扈的故梦的痕迹。还有——还有腹部似乎仍然在隐隐作痛的旧伤,不甘被忽略地提醒着他,你不再能够站到江澄的身边去。

而江澄、江澄也是想要他死的人之一,且是为首者,此刻就站在他不远处,看着他被失控的万鬼吞噬。魏无羡通过魏婴的眼睛看江澄,看他脸上表情说不清是错愕、震惊,抑或焦急,甚至气愤——就像在说,“你怎么敢死在别人手里?!”

江澄提着三毒的手略略扬起,迅疾地斩开一片鬼尸,在混战场中撕开一道口子。魏婴不知他所为是杀是救,至于他自己此刻的心情——魏无羡感受一番——也说不上是悲或者喜。他不过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凭着一股不知哪里迸发出来的大力,在这一瞬间挣开了钳住他的群尸,一把将颈上的骨笛扯下,连同他亲手扯断的红线,一同用力向江澄掷去。

他没有来得及看见江澄最终如何应对那支骨笛——他在这场战役中使出的最后、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次回击。他只来得及看见,江澄踏前一步,望人时沉炽如两道冷电的眼中出现一丝莲花湖水纹般的松动。他们的关系不知怎的,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以至于仅这一丝松动便够令魏婴满足、回味,甚至于快慰地想着,还好,江澄心里还有我。

那像一根钢钉一样楔进他脊梁、苦苦支撑他抵抗的劲力突然就松了,他任由自己向密密麻麻涌上来的尸群中坠下去、坠下去,而不再与之抗衡。他不再去看江澄,万事他这个将死之人都不想关心了……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坠下去时,却又不免再次想到他那师弟。

他苦笑着在心里说,对不起啊,师弟。


江澄啊,他花了一辈子在追赶自己,想要赢他一次,哪怕就那么一次。而师弟过分倔强,即便师兄愿意将胜利拱手让人,他也不愿笑纳虚假的胜利;而师兄太过优秀,世事则太过残忍,直到最后都没有给师弟任何可乘之机。

无论江澄是否如此希望,他最终都并非死于江澄的剑下。

如果非得一死不可的话呢,魏婴其实宁可把性命交到江澄手里。他过去握着随便,曾那么多回地与三毒交锋,知道那剑在主人的呵护下是何等样地锋利,也领教过江澄日夜苦练出来的剑法的迅捷。若是由那只手,那只他在暴雨中牵过无数次的手,来握着那三尺青锋,斩下他的头颅、夺去他的性命,他想一定会比现在这种死法利落得多,也体面得多,不会令他在这儿这么痛苦。就是死,至少也死得快活。他想,不仅如此,他还能藉由血肉品尝那剑锋上仍裹着的炽热的爱意,像品咂一滴蜜。他相信它还在那里。

是的,江澄仍然爱他,撇开了尘世的一切之后,即便再无相守的可能,他们仍然彼此相爱。即使江澄恨他,他对这炽烈的恨之中,同样炽烈的爱的存在,依旧没有任何怀疑。


江澄不擅长掩饰自己,而他善于观察一个人的眼睛。


想到这里,魏婴不自觉扬起唇角;师姐说他天生一脸笑相,好,那么就让他的生命也结束在一个笑当中吧。深渊窥伺他已久,虎视眈眈,而他听凭黑暗将他吞噬。

他消失在深渊之中。魂飞魄散。




谁还记得啊,

很多很多年前,他们还是云梦双杰的江晚吟、云梦双杰的魏无羡。


Tbc.



*“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双杰】旧心(一)

*给西皮 @因为我是简繁呀 的六一点梗(超迟(。
*推荐bgm《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感谢粥老师!
*双杰无差,原著向,时间线为观音庙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贼矫情贼OOC,阅读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立即退出。
*说了很久的这篇总算憋出来了,我真的很想要评论,我球球大家了!预计四发完,本章七千,后续见主页。
*下文第一句及“眼底无离恨”句为化用。
*感谢阅读!


开头点这里

周身景象在眨眼之间,尽数变作黑黢黢的一团。魏无羡起初尚未从所见场景之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才感到一丝慌乱。

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再度变为清明时,眼前展开一片阴沉沉的天,其下压着一座偏远的小城,一条并无多少商户的小街。

魏无羡扫了一眼,发现这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再一瞥,望见街角补鞋匠店旁,一抹人影。

他瞳孔骤缩,不自觉间形容一肃,浑身战栗。分明轻飘飘一缕来去自如的魂,此刻却像被万斤重剑贯了脊骨,剧痛中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是江澄,十七岁那年的江澄。

江澄脸色灰败,风尘仆仆,几乎看不出从前贵公子模样,杏眼黯然。生无可恋,又不得不活下去。

魏无羡看得难过。却见江澄忽然伸出手来,顺着脖子上露出的一截红绳,摸出一支小小的骨笛。他很快地看了这小东西一眼,眼波柔软一瞬,又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一个走神便有温家追兵到来,警惕地再看了看,又凑到唇下吻了吻,才收起来,神色虔诚如信徒对待神的信物。那吻轻得近乎于无。

那时,他们只剩彼此,不得不如此珍视。

正当他把小笛收妥帖后,再抬眸时,赫然便见一道刺目的猩红出现在街的另一边。

魏无羡震惊得无以复加,讶异无比,近乎疯狂,一阵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那预感是血淋淋的、残忍的。

江澄瞪大双目,仇恨如火喷薄而出,双拳顿时握紧,发出清脆响声。他攥着拳头,在克制着什么,克制得手上青筋毕露、骨节发白。那队人马正在逼近,由不得他继续迟疑。他到底果决,即刻扭身冲进巷子里藏匿起来,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手扣住另一手的手腕,另一手已用力过度,在掌心握出一道血痕。他抑制浑身的颤抖,也压抑着就这么出去手刃温狗、报仇雪恨的欲望。

他做到了。

顺着江澄的视线,魏无羡看见成群的温家修士匆忙地走过长街,看见神色惊奇的店家,还看见……

街的另一头,那个正买吃食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魏无羡仿佛受到某种大力的摇撼,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但有一句话,此刻却在他脑海里回响起来,利剑一般贯胸而过——

“此灯能令客官见回忆、见旧恩……”

“……见有缘无分。”

这声音平静、残酷,逼迫他不得回避、不得遗忘、不得撒自欺欺人的谎,摁着他的心,要他直面事实。某个可怕的想法在他脑内瞬间成形,他一腔绝望,卑微得近乎乞求地想着:千万千万,江澄一定要还躲在巷子里啊。

他一狠心,回过头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




江澄无论如何,想不出来这一去,他怎么样才可能活下来。温家杀他全家,又怎可能独独放过自己?

怎么想都是必死无疑。

他心道,那么,死就死。

江家还有魏婴。

他握紧骨笛,心说,至少保全了他那一支。

他不是要去救一个朋友、一个情人,那些词用来形容他和魏婴的关系,则太简单;用来解释他飞奔而出的理由,则太复杂。

他只是想让魏婴活下来,仅此而已。

他走得……爱无反顾。


魏无羡茫然四顾,慢了好几拍,才连滚带爬地从巷子里冲出去。

江澄径直向温家队伍走去,突然撞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正待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看,却发现这正是他们遍寻不得的漏网之鱼之一,不由得大喜,刚开口要喊人时,却被江澄狠狠地在手上咬了一口,几乎掉下一块肉。他大声呼痛,高喊着:“抓住他!他就是江澄!”

所有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而江澄趁着这一刹那,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撒开步子,向拐角处、通向另一条街的方向拼了命地疯狂奔跑。


而魏婴,此时正在街的那一边买吃食,对此,浑然不知。


温家修士回过神时,既惊又喜,纷纷亮出兵器向那一边追去。江澄半天没吃东西,身体既饿且累,最初还能靠一股劲跑得飞快,但见温家修士全数追到这条街上后,那劲力也松了,四肢渐沉,不一会儿便头昏眼花。一个温家修士朝他扑来,他回身踹出一脚,来势虽汹汹,却不剩多少气力,一时不慎,被那温家修士扣住脚踝,整个人都摔翻了出去。

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尝到尘土是什么味道。

江澄猛地咳嗽几声,在地上奋力挣扎,试图站起,一面瞪视那温家修士;眸光如刀,杀意冰冷,看那人的眼神就像看死人或垃圾,竟把那修士瞪得瑟缩一下。但他打量一番江澄,很快就发现江澄手无寸铁,除了食指上的紫电,什么也没有。

那修士便狞笑起来,一把掐住江澄的脖子,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以为你还是江家的少爷?——送死的蠢货。”

江澄双脚乱蹬,双手用力拧住那人的手腕,窒息之际犹未放弃抵抗,眼神之中戾气更盛。那修士再使劲,狂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悖逆太阳,死了都算便宜你的。若你落到我手里,我亲手剜了你这双眼睛。”

随他话音,越来越多的温家人围上来,除了一双手,他的脖子边上还横着无数道剑芒;江澄要害受制,加以两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儿便遭后颈一击,不甘地昏了过去,被温家人捆起来、封住灵力,拖走。

魏无羡见眼前画面模糊,才猛然惊觉自己在哭。他狠狠地抹了把泪,纵身向前,拼尽全力,向江澄伸出手。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旁观者,可要他就这么看着,他做不到。

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江澄衣角的瞬间,眼前的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就好像,他还是八九岁时那个街边流落的小孩,一无所有,无能为力。



他堕入黑暗的怀抱。


这一次的暗夜特别漫长,他颓唐地跌坐其中,心情尚未从颠覆中平复。

他知道,自己的手就算触及江澄也无济于事,只会从中穿过去,可没想到这该死的梦境无情至此,连这点奢望都不能满足他,要熄灭一切光。

他忽然又想起一句话,一句带着压抑的哭腔传进他耳朵里的话。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他居然还能从唇角逼出一丝笑,苦痛到极点的笑。

江澄,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凭什么,不告诉我。




一道火光。

它不待魏无羡收拾好心情,便从暗夜中跃出,灼烧得晃眼。魏无羡定睛一瞧,原来那是一只火把;暗色被撕开一个口子,接着一点点的火光都亮起来了,把墨色挤到角落里。他凝神望最初的光,发现火光之侧映照出江澄的面庞。时光一步步退回从前,他看见的江澄又年轻了一点。

周围的景色慢慢地清晰了,他看见崎岖的山洞穹顶,同时闻到一股令人悚然的焦煳气味;身后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嘶声穿透耳膜。那声音听着很熟悉。他尚未转身,便见眼前一道火光骤然坠下地去,江澄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接着一阵迅疾的风拂过,杀气擦着他的脸颊刮过,面前的江澄不见人影。

而他转过身,看见五官扭曲的自己,和面目狰狞,正将手掌死命向王灵娇头上摁去的江澄。

温晁狂叫着,温逐流随之而来,面庞阴沉,甩手推开江澄。一股不容抗拒的阴冷吸力自温逐流掌击处传来,江澄本能地退开,只眨眼光景,身形却又再度暴射而来,丝毫不惧。他双目通红,眉心攥得死紧,眼神毅然决然,漏出掩不住的一丝疯。这样一番表情从这个十几岁少年脸上露出,连温逐流都暗自吃惊,险些没躲过江澄一掌,衣摆被劲风扬起。

魏无羡睁大双目——他当时疼得根本没法思考,就杵在那了,根本没注意江澄这边。

转眼间江澄和温逐流竟已拆了几招,若非温晁下令撤退,魏无羡甚至怀疑江澄会继续和温逐流斗。众世家子弟见温家之人纷纷退去,忙向出口处狂奔。魏婴面色苍白,冷汗大颗大颗沿额头滚落,在原地死咬着牙关熬了一阵,才勉强缓过那股痛。可他见江澄快步走来,竟还勉强扯了扯嘴角,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别急,我没有事。”

江澄看他都这样了还在笑,面露气愤痛苦之色,一手前伸,立马就要来扯他领子,却又想及魏婴是伤员,手伸到半空,突兀地刹住。他怒喝:“这算什么没事?!”

伤口并无血色,因那烙铁直接把这一块皮肉都烫成了焦黑的一片,望之分外触目惊心。江澄瞧了一眼,嘴唇翕动,竟是说不出话来。手略略一伸,到了伤处附近,不敢触摸,只小心翼翼地描摹着空气,都怕会碰疼了魏婴。

魏婴的声音像是风一吹就要消散那么轻,低低地说,“别看,这有什么好看?看了惹你不喜欢。”

江澄不听,强要自己的眼睛钉在那伤上,揣摩魏婴究竟有多痛。他看了那骇人的伤口,再对上魏婴那双无辜的眼睛,一身就戾气全卸了,脸上的凶相也褪去。他所有虚张声势的凶狠,都只在这个人面前溃不成军。恨铁不成钢似的,却又拿魏婴没有半点办法。
他长舒了一口气,说:“你就不能……”

魏婴道:“不能什么?”

江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声叹息:“没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把魏婴架到自己身上,扶着他,跟着人群一起,向地洞那边走去。

路途漫漫,渐渐又归于黑暗。




是了,江澄这个人,轻易不拼命的。他骄矜自傲,是以不肯;身份贵重,是以不能。可若有事的是他师兄,他哪一次不是奋不顾身?

能为江家生,也能为江家大师兄死。


从玄武洞,到逃亡路,乃至观音庙。

除却乱葬岗,无一不是如此。




Tbc.

【曦澄】喂,猫奴!(续)

*高中生曦x猫神澄,含前世今生梗,前文点这里
*突发后续,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更多突发后续;段子体,没逻辑,澄会猫一点,曦会嫩一点,反正就很OOC,大噶凑合看吧()

*斩情丝那句出自金庸先生
*我想要评论,谢谢大家
*感谢阅读




03.
蓝曦臣从前管他的猫叫橙子,

现在得管他的猫神叫江澄。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蓝曦臣发现,江澄算是他认知里面,一个比较特殊的人……神。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把他弟弟蓝忘机比作冰种翡翠,那么他该是糯种,而江晚吟干脆不在玉这一行列里面。他像走偏锋的剑,森冷起来足以霜寒十四州;又像吴钩一柄,刃口一道弧线,锋锐起来何止夺取关山五十州。

蓝曦臣年纪还算小,成天混在一帮没正形儿的少年里面,多少学了点儿瞎取诨号的歪风邪气来。他不表现,只放在心里,给江澄取个小外号:六十四州,以凸显此神在他心中威锋。

此后江澄从他桌前经过,看他满草稿本就写“64”一个数,常有“这小子没问题吧”之感。


倒也无怪蓝曦臣对江澄特别关注:本来嘛,你家里好好的养一只猫,忽地就变成了个大活人,还同你讲他是神,就够让人好奇的了;神又偏偏是这么不走寻常路的一个神。

蓝曦臣从小受父亲、叔父教导,要做君子,谨言慎行温润如玉,他便恭听教诲,再教给他弟弟,且身体力行。

但江澄却每每出言必带三分嘲讽,时而拿枪带棍,时而针锋相对,鲜少有哪一句是真心平气和的。确实一针见血,然而舌锋太锐,却毕竟伤人伤己。

他还喊自己“小少爷”,一口一个,加上小这么个字,又轻视又亲近似的。他为那点轻视微微地有些着恼,却又无法控制地因那点亲近而喜悦。

蓝曦臣有时想劝他一两句,又觉得自己十来岁一少年,无论如何不适合劝活了起码百年的神仙;叫江澄那双眼睛一扫,剩下的话也就说不出来了。

这对他生平的认知体系来说,算是一大挑战:江澄压根不守“君子”那一套规矩,披一件他的衬衫,大摇大摆地出入他的房间,摇着耳朵和尾巴,要求他买新鲜的鱼……简而言之,明目张胆的侵占,带亲昵意味的暴政。

蓝曦臣说起来,江澄就含半分笑,半分嘲弄说:“我不是你的猫么?”

就这么样一个不讲道理的神。

可偏偏他没法觉得对方讨厌。

他坐在桌前写作业,江澄自由来去,开他的冰箱倒牛奶;从他桌边经过,一只修长的手垂下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前。

牛奶热气腾腾,蓝曦臣隔着一层朦胧雾气,抬眼看他。

蓝曦臣眼镜被蒙上一层水雾,看不清江澄眸中光景;而江澄似笑非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两片白镜片中间的横梁。

“看我干什么,把你那眼镜擦擦。还写不写了?”

他说话声音低且磁,猫一样的慵懒,撩动蓝曦臣心尖一点软肉。他慢腾腾端着自己那一杯,坐在蓝曦臣床上喝——蓝曦臣书桌就在床前,如此一来,总觉得似有若无的视线凝在自己背上,背后窸窸窣窣的响传进他耳中被放大百倍,一锤敲了大钟似的狂响,回荡他心上。他如坐针毡,心如擂鼓,什么也看不进去;干脆摘了眼镜,强要自己看,面前卷子上满满当当的题目资料却全碎成一个个方块字,凑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坐立难安——再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古时候的书生遇见不知来路的美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从幼儿园就有小女孩子给他送巧克力、仗着年纪小亲他,他掏手帕擦脸上口水的时候,还有大一些了,拒绝学妹递过来的情书的时候,一点也不像现在这么无措。

他试图打破这种僵局,蓦然回身——

江澄坐在他床沿,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牛奶,嘴唇薄而淡粉,唇边一圈奶白。这显得他很嫩,就像个普通人,一个俊俏的青年,二十来岁。

蓝曦臣心里突然生发一种冲动,说出来要被叔父骂三天那种冲动。

江澄问他:“做什么?”

他梗了好久,好久,憋出来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江澄,你……”

“你认真答我,究竟为什么会在我家里?”

江澄一愣,旋即放松下来,双手捧马克杯,“怎么又问。”

蓝曦臣借着说话缓冲,找回来一点端正温文,微笑道:“你说真的,我就不再问了。”

江澄瞥他一眼,淡淡地:“确实很少有人抱着猫哭了,仅此而已。”

蓝曦臣:“……”

蓝曦臣:“猫神大人。”

江澄:“嗯。”

蓝曦臣:“您编得走心一点好吗?”

江澄接道:“不好。你这种小人类,就只能听这样的。”

蓝曦臣哭笑不得,问他:“那等我长大了呢?”

江澄深思后,答道:“长大了,你就不会再问这个了。”

事实证明,这并没有说错——

蓝曦臣长大之后,想问的变成了“神可以和人(我)谈恋爱吗?”。

04.
江澄对蓝曦臣这位小少爷,虽然不说,印象其实也还不错。

蓝曦臣从外貌到成绩到性格,没有哪一处挑得出毛病来,乖仔一个。他还是猫的时候,蓝曦臣看他的眼神就像天底下所有养猫人看猫的眼神一样,又喜欢又没办法,想要他更乖,又觉得这样就很好……再加一点疼爱,用泉水洗濯清澈,就是蓝曦臣看他的眼神。

他对这眼神很是受用,给蓝曦臣一个“剪指甲、洗澡的时候都不会乱动”的特殊待遇。

待蓝曦臣知道他能化成人后,曾问:“你不妨人形先把指甲剪了,再变回猫?”

江澄:“……”

江澄:“这不能同步的,猫归猫,神归神。而且神的指甲不会变长。”

蓝曦臣流露出一丝少年的好奇心:“那么神的头发会变长吗?”

江澄见他难得少年心性,耐心道:“想要它变长就可以自然变长,不想就不会。”

蓝曦臣又问:“那么,神……”

才说三个字,忽又噤声不说了。

江澄看他:“你说什么?”

蓝曦臣淡淡道:“不,没什么。”

他原想问,神会爱上人吗?

却又想到,如果江澄回答“会”,再接上一番“神平等地爱世人”之类的话,那他身为芸芸众生之一,虽然与江澄朝夕相处,却仅仅分得一份不多分毫的眷顾,却要赔上被搅乱的全副心神,不免难过;

如果江澄回答“不会”,那自然不用说,一把利刃下来,要将他乱成一团的情丝斩成两段。斩了倒不算什么,怕就怕斩不断——他也以为斩不断的。

倘若情丝一斩便断,那也算不得情丝了。


想及这一层,他的话涌到嘴边,又被他有些微苦地咽下去了。

05.
蓝曦臣十八岁那年,学校里办成人礼。那一天,他穿一身西装回来,开了门见满屋子漆黑,先摁了边上开关开灯。随着室内亮堂起来,软在沙发上的江澄支起上身,眸子由深渊一样的两团黑变作两痕细线,就那么看他。蓝曦臣连呼吸都滞了一瞬,过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我回来了。”

江澄回他“嗯”,又定睛瞅了瞅,似笑非笑,“今天穿得挺括。”

蓝曦臣莫名地臊得很,耳根发红,手脚不知何处安置。

而江澄,江澄他就斜靠在沙发上,十指舒展,修长而白皙,尖端嫩生生的粉红。lan曦臣这两年个子长得飞快,这会子已经比江澄高一丝,衬衫穿他身上正好合适,下摆伸出一条猫尾巴,那么慢悠悠地晃,叫人看得想去把那尾巴抓在掌心里;裤腿下露出一双白得晃眼的瘦削脚腕。

就在那一瞬间,蓝曦臣发现,江澄身上那种令他无法抵抗的吸引力来自于哪里——神秘。

江澄这个存在本身,既是神,也是神话,令人不可思议,也令人叹服;令人屏住呼吸,也令人想要跪拜在地。


蓝曦臣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呆多久、几时会走,不知道他最早那一身紫色古装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自在……

不知道他是否会接受自己。

所有他觉得没必要问,或者问了也得不到答案的未知,在江澄身上织成一张谜的网,无意地在引他走进去,舍身探寻。偏偏他是无意,这网织出去根本就不晓得收的。

蓝曦臣深吸了一口气,坐到江澄身边。

这句话他憋了两年,今天才觉得自己有资本说:“我长大了。”

江澄不明所以地应。

蓝曦臣以一种手里握着装戒指的小丝绒盒子,而面对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的紧张感,继续说:“江澄,你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江澄:“……”

他有点儿无奈起来,“怎么这么执着啊,小少爷。”

蓝曦臣看他,心里思量,如果江澄说他现在还不算长大了该怎么办;想着想着,就向江澄迫近了些许。

近在咫尺,江澄好好看他,心里没来由地一动。他不记得这小子从前有这么俊;他的小少爷好像真长大了。

江澄正襟危坐起来,似乎在掂量要怎么和蓝曦臣说,蓝曦臣便静静地等。

白炽灯陪他们过这静默的半晌,又半晌,江澄开口。
他淡而不冷地这么说:“你们这个年代,不是有‘猫的报恩’这么一回事吗?我上一辈子同你有一段,你待我不错,我欠你良多……他们要我这辈子做一只猫来还你。”

蓝曦臣:“……”

江澄看看蓝曦臣:“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蓝曦臣沉吟片刻。如果说他开口前,是把戒指盒子拢在手里的紧张,那么现在是单膝跪地、展开盒盖的郑重、诚恳和孤注一掷:

“有。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有一段。”

江澄:“……”

江澄:“……???”

他白乎乎、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Tbc.

哈哈哈哈哈画得好可爱!!!
是我脑内的画面了哈哈哈哈
感谢您!!!!

tarssiphah:

看到@报菜名的梓木 大大写的文,实在是太好看了忍不住啊!!
人物脸崩预警
乱糟糟草稿流预警
(滑跪)

新文《旧心》进展缓慢,来乞讨一点评论当鸡血……
来讲一讲你看过的我的文章里面,你最喜欢的那一篇吧!
开心就顺带说说理由,不乐意呢装作没看到这条也没关系。
(顺便看看我有多少活粉……)

【这是一个公告】

⬇️就是这样
我以为暑假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产粮,没想到只能为自己点一首凉凉
我知道我欠了好多债,不过最高效率也只能周更了,
我会努力还债&填坑的,实在不行,
大家高考后见吧……(伤心太平洋,泪洒汨罗江

尚可听涛:

行吧,我暑假遭到制裁了,实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管理制,周一到周五【没有手机】,周六获得40min和一个晚上控制权,周日40min,其他没了
双杰无料不知道还搞不搞得成了,搞不成就延后吧
我伤心太平洋雨中弹肖邦了
永别了,曾经刷屏的我啊,R.I.P.

哇哇哇他他他好撩!!!!!
这个魏哥好帅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
谢谢您的喜欢!!!!

歸餘:

@报菜名的梓木 啊啊啊我失了智,然后,然后我就发现我多打了一个字,抱歉!!我是真心喜欢这段话,超撩的魏哥我%#*^《,以及爱您的文!!虽然我没画出那种感觉但是请您不要介意!!

(希望没有这个如果)如果我哪一天,真的、真的、真的抄袭了,锤铁的不能再铁的话,我希望我的所有粉丝都能在独立判断的基础上,立刻跟我翻脸,把我脑壳摁在地上摩擦,我授权我所有亲友都可以锤我,以儆效尤。只要我还有基本的是非观,在那个时候,就算你支持我,我也不会感激你,说不定还会觉得你是非不分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