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菜名的梓木

算了

【双杰】江春入旧年

*澄羡澄无差,原著向,如有bug烦请无视,大量回忆杀预警

*重度OOC预警,我流双杰+我流解读,改良期糟糕文笔,后方刀片出没,慎入

*九千字一发完。打滚求评论!我想要评论!

*感谢阅读

 

00. 

  旧国别多日,

  故人无少年。

 

01.

  你若问,云梦的夏天是什么滋味?

  十五岁的魏婴会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抢着报出一串回答,又是西瓜味、又是莲子味,乃至师姐煲的莲藕排骨汤味,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而他身边的江澄,准会拉下脸来,叫他闭嘴,样子凶巴巴的,好吓人。于是魏婴只好扮个鬼脸,把最后“江澄味”的那个答案咽回肚子里。

  这时江厌离该站在他们俩身旁,掩着嘴轻轻地笑。

 

02.

  “喂,江澄!”

  江澄常听魏婴这么唤他,带笑地。

 

  他坐在莲花湖岸边那棵老垂柳上,一手把着钓竿,兀自盯着纤细如藕丝的钓线没入水面处的一点点涟漪,看得出神。应该是可以折几根树枝,搭个架子来搁钓竿的,那便能够省去用手把控之劳。不过那个是魏婴弄出来的法子,他既然不会,也不屑像其余诸师弟那样巴巴地去找他学。代价无非是被赚去几句“师父”之类的口头小便宜罢了,但他不愿。

  蝉鸣纷纷,忽远忽近,甚是恼人。湖中的水汽裹挟着热浪,一阵一阵蒸上来。

  江澄的眉越蹙越深。

 

  忽然一只蜻蜓飞来,通体赤红的,压着水面低飞,围着钓线打转。江澄感到线上似乎一动,正欲掣回钓竿,一道劲风却猛地自身后刮来——接着一只网兜极迅捷又不讲理地冲进江澄的视野,径直向那只红蜻蜓抄去!

  网兜入水,噗通一声。蜻蜓翅膀一振,飞了开去,轻捷地躲过这一劫;江澄手里的钓竿也没了动静。

  “喂,江澄!”身后传来的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魏婴!!”江澄回眸怒喝,魏婴站在他后边的柳树枝干上,发梢袍角微动,笑得挺欢。

  他悠悠然收回网兜,望向湖面:“真可惜。”

  江澄切齿道:“可惜什么!你怎么赔我的鱼?”

  魏婴一愣:“什么鱼?”

  “就刚才,那鱼本来上钩了!却被你这家伙横插一脚给惊走了!”

  面对江澄怒目,魏婴却轻声哦了一句,笑起来:“什么鱼?”

  这便是有意装傻作弄人了。

  江澄正被他气得找不出话来驳,又听魏婴道:“我的蜻蜓不也跑了嘛,咱们扯平了,不成吗?”

  ……成你的头!

  江澄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齿缝里蹦出来几个字:“魏无羡,你——”

  魏婴刚取了字没多久,江澄改口还没完全改过来,这会儿子这么叫,怕是真恼了。就为了一条鱼——师弟也有较起真来这么幼稚的时候啊,他想。

  于是他把网兜丢回岸上,以示缴械投降,又将一直负在背后的左手伸到身前来,露出缠在腕上的两只酒坛,笑道:“青梅酒,正宜我同你论英雄。陪你一条鱼,够不够?”

  江澄盯着他,半晌,冷哼一声,放钓竿在一旁,到底接过了酒,拆封浅尝,眉头微皱:“这么甜。”

  魏婴坐下来,一手托腮,并不喝自己那坛,只是看江澄喝,闻言道:“甜你还不乐意了,难道非要苦的?”

  “我可没这么说,你少瞎扯。”

  “那不就得了,”魏婴拍他肩膀,“有的喝不错了,就你最挑。就这两小坛,还是你师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带出来的。”  

  江澄敏锐,从他话里听出一丝不寻常,问道:“说起来,你来这作甚?”

  魏婴道:“我来找你,非得要有什么理由吗?”

  江澄冷笑:“不然呢?上回你叫我帮你瞒住我阿娘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婴只好改口道:“我看你一个人,所以……”

  江澄道:“我乐意一个人呆着,轮得到你来可怜我?你到底干什么来的。”

  “这个嘛,其实……”

  “你说不说!”

  “你干什么这么凶!我说还不行吗!我,嗯……把你娘最喜欢的那个花瓶给跌碎了。”

  合着跟上次没差,还是逃难来的。

  江澄瞟了一眼手里的酒,再看了一眼今天似乎分外乖些的魏婴,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我娘又不好摆件之类的东西,哪来什么喜欢的花瓶?”

  糟,这小子没从前好糊弄了。

  魏婴心里捏把汗,没来得及开口便突地被人揪住了衣领:“你最好老实坦白,不然……”

  魏婴很想问他,不然你能把我怎样?你舍得把我怎样?

  不过顾及到自家师弟的心情,他很好心地没有问出来,而是一根一根把江澄的手指掰开,唇边犹带着笑,“江澄,你不觉得你今天特别凶吗?还一个人溜出来在这里钓鱼。让我猜猜,难道江叔叔又说你比不过我了?”

心事被魏婴三言两语戳中,江澄眸中迸发出熊熊怒火,连酒也没心思喝,只顾与魏婴纠缠:“你呢,你究竟又作什么妖了?”

魏婴磨磨唧唧半天,眼看拖字诀排不上用场,只好视死如归道:“我……我不小心把你的狗摔碎了。”

  “什么?”

  “就是……抽屉里,陶瓷做的那个。我真的是被吓着了不小心的!”

  江澄脸色青白变幻,怒不可遏,就说这家伙逃命路上怎的还记得给他捎酒,哪有那么好心?果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当即怒道:“我那抽屉不是上了锁的么!”

  “我好奇嘛,所以……”

  “魏无羡!!”

  “哎哎哎师弟你别急!”见江澄提拳便欲往他脸上招呼,虽说知道这一拳十成里有九成九不会真落下来,但魏婴还是真情实感表演出“惊恐万状”与“无地自容”交织的表情。他手掌一翻,指间不知从哪冒出一片竹叶来,“你先等我吹完这首给你听,之后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迟一会儿揍也不打紧,是吧?还可以喝喝酒。”

  江澄见那枚竹叶色泽嫩青,触目自层叠耸翠的幽篁想到初春时他与魏婴一同背着竹篓上山挖笋,满载而归后,师姐从他们黑乎乎的手中接过那些白白胖胖的小东西,他们要做的便只剩把自己洗干净,然后等着喝香气腾腾的笋片煲即可。

  想过这一茬,江澄的气倒消了不少,放下拳头,脸仍黑着,说道:“那你就吹吧,我勉为其难给你个广陵绝响的机会。”

  魏婴一见江澄态度缓和,又不禁得意忘形起来:“我的曲子比不比得上《广陵散》倒说不准,你肯定舍不得杀我就是了。”

  不等江澄反驳,他将唇凑上叶片,纡徐吹奏起来。

  叶笛音声细细,时如清泉流淌,时如飞鸟鸣涧,难为魏婴如何能只以一片竹叶玩出这许多花样来。就着甘美而清甜的青梅酒,再聆此曲,倒不失为一种享受——若非吹奏者实在有些令人火大、无法心平气和地去夸赞的话。

  魏婴这回吹得颇为卖力,腮帮子发酸了也没停。直到见江澄眉心川字纹消解了些许,才止住,问:“怎么样,师兄吹得不错吧?是不是令师弟倾倒,不由得沉醉其中?”

  江澄强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冷冷道:“我一直想知道,你哪来这么厚的脸皮。”

  又道:“不过,这叶笛吹得……”

  “吹得?”魏婴一双眼睛晶晶亮,只等他下文。

  江澄呷一口酒,润了润嗓子,不疾不徐道:“向来若你日后落魄得连玄门修士也做不下去了,到街边去吹吹笛子,还是能赚得几个子儿的。”

  魏婴越听越不对,最后不由得笑骂道:“滚!”

 

  他记得江澄从前和他吵嘴,就跟和他比剑、比修为一样,从来就没赢过的,怎么现在越来越能扯了?

  魏婴摸了摸下颚。

  不好,怕都是被他带偏的。

 

03.

  谁也没料到,后来魏婴最拿得出手的技艺竟真成了吹笛——只不过吹的是鬼笛陈情,听众也并非竹马之交的师弟,而是千里腐尸鬼蜮。

  至于他如何落魄得不得已之下只能他踏上修习鬼道这条邪途,从绝境中生生杀出一条活路归来,便连江澄也不得而知了。

  魏婴身上最亮眼的,原本是他的剑法,高超精妙、超逸绝尘,在同龄人中可谓独步,不少成年修士到了他面前也逊色三分。银光一线,劈天地洪荒斩世间妖邪,无人不为之惊艳。非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这般诗句,才同他身上风发意气最契合。

  那时他是浊世佳公子、翩翩少年郎,可以不拘礼数、可以犯错闯祸。纵使你置身在冬日中无风的山谷这般阴霾最盛的周遭里,若见他于彼端山腰处朝你展颜一笑,你也就觉得四野都敞亮起来了,无端端地。正如那些墨客笔下,“人间、太阳、剑”,支起一个有说有笑、不太正经的少年侠客。他眼睛里是灼灼的光,但凡道之所存,便欣然前往,丝毫不惧粉身碎骨、遍体鳞伤。

 

  可如今不同了。

  听着悠远而渺茫的笛声,江澄遥遥望见魏婴,心道。

  夜幕低垂,将圆未圆的皎月镶嵌于浓浓墨色中,漫洒清辉。夜色中,拱桥弯出一道弧线,其上的石刻若隐若现,堪堪看得清“谢桥”二字。

魏婴立在桥边栏杆上,身形峭拔如竹,步子踩得稳当,似乎对跌落高处没有一点恐惧,只顾阖眸吹笛,神色柔和得像在同那管笛子接吻。长风吹动他宽袍广袖,衣料漆黑,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若月光没有这么明亮地流镀于魏婴周身的话,那么黑暗之中,那衣裳看上去也就和紫色的江家校服没什么差别了。但月色清朗而明亮。

 

江上谁人一笛横,倚楼吹得月华生。

 

月光下,魏婴白皙得近乎病态的皮肤与眉宇之间郁结的阴气都被照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

万鬼傍身,魏婴如今身边无剑,横笛一柄吹彻长夜,以天涯明月为归宿,莲花坞夏日的阳光再艳也留他不住。他意在冲破桎梏,仙门世家之徒、昔日家仆之子,种种身外名与物都不能引他驻足回顾。

 

  这地方偏得很,魏婴一曲吹毕,期间打这桥上过的行人,独独一个而已。

  便是江澄。

  魏婴见了他,眼角眉梢郁结之态顿时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他叫道:“江澄!”

  他把笛子别回腰际,轻快地跃下栏杆:“你来啦。” 

  江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名鼎鼎的夷陵老祖相邀,我怎敢不来?”

  魏婴笑起来:“你还是老样子。”

  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他又问:“我派去给你送信的那个小家伙呢,怎么样了?”

  “你说那个水鬼?”江澄沉下脸来,语气却是轻描淡写、理所当然,“我杀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魏婴半张开嘴,神色微变,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欲言又止了。

  他和江澄之间争吵过无数次,归根结底,总是江澄在问,你为什么非修鬼道不可。这问题魏婴自然答不了,故而每次的结局都是不了了之。

  而眼下,若他坚持讲出来,只怕这次会面会比往日那样更糟,还未开始,便不欢而散了。

  他只说,“啊,这样啊。”

  他打量着江澄的脸,已经褪去了他所稔知的那种青涩的稚气,更加瘦削,双目下还隐隐堆着乌青。恍然间,他心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说话也需要这么小心翼翼了。儿时是多么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啊——至少于他而言,是这样的。

 

  他坐到栏杆上,晃着腿,忽又开口:“江澄,你附耳过来。”

  “干什么。”江澄照办,移首就近,凑了过来。趁他凑近,魏婴狡黠一笑,动作迅疾如风,一把揽住江澄的腰,再捉住他的手,身子向后倒仰,便带着江澄一起,两人双双坠下桥去!

  水花四溅。波涛在河面上聚而复散,来回激荡,水声外传来江澄气急的咒骂:“魏无羡!!你有病吗!!”

  他猝不及防被带进河中,水性再好也免不得被呛了几口,说起话来都是含糊的,杀伤力大减。幸而此处偏僻,他们这么胡闹也没有撞上过往船只之类。水流寂寂,仅前方远处有一盏绰约的渔火。

  夏季的河流算不得太凉快,闷闷地淌着、温着,却醇得像烫过的美酒,愈发催人沉醉了。

魏婴明朗嚣张的笑声自另一边传来:“江澄,咱们来比谁先追上前面那艘船!”

魏婴不好胜,提这一茬显然是为着激江澄的。他心里那点小算盘,江澄就算是隔着三条街,也能一眼看到底、一眼瞧得一清二楚的。只是喊着“谁要和你比”的同时,见魏婴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即使知道是设套,却也免不了自尊心作祟,又奋力游起来了。

 

  最终两人皆披着透湿的衣衫,倒在岸边的草坡上,消受晚风捎带来的一点清凉。赢家照例是师兄,同小时候一样;师弟却表示,再不赴这劳什子的约了。

  他们并排仰躺着,三毒圣手与夷陵老祖无心顾及形象与虚名,就这么倒在那里,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莲花坞里最无忧的少年时候,他们一块儿看满天繁星。

  但今夜没有星星,空中孤零零地悬着那一轮玉盘,月光明净如水。天穹乍看是纯粹的深渊一般的黑色,细瞧才发觉更像浓郁的紫,愈往下愈皴染了些绛红。草地溢出植物清芬与土腥气,十分亲切地,然后蛙声虫鸣也一一听得见了。风声携树叶在枝头觳觫的簌簌轻响,一同自远而来。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们任凭清风带走身上的水液与燥热,残下凉意,供苦夏之人聊作慰藉。

  过了很久,才听见魏婴说:“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江澄勉强点了点头。

  魏婴道:“那,你下回还来吧?”

  江澄道:“不来了。”

  “……好吧。”魏婴显得有些沮丧,不过他泄气得快,重振精神也快,当即一屁股坐起来,“那咱们来喝酒吧!”

  江澄闻言一愣,还当魏婴又异想天开了。跟着起身,却见魏婴身侧果真搁着一只酒坛,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不觉惊奇:“你哪来的酒?”

  魏婴道:“你猜?”

  “……”

  “好嘛,不猜就不猜,”魏婴压低声线,吐出谜底,“是我从刚刚 那艘船上顺的。”

  “你都几岁了还干这种事?!”

  “说明我童心未泯呀!”魏婴笑着,打开酒坛,顿时酒香四溢。他先饮一口,将坛子往江澄那儿一送,“委屈师弟一下,和师兄同喝一坛喽。”

   见江澄一脸苦大仇深,魏婴不禁道:“干什么一脸不愿意,我们俩什么交情,你还敢嫌弃我?”

  江澄一把将酒夺了去,强令自己不去想这酒里或多或少混着魏婴的唾沫,仰脖灌下一口,“夷陵老祖何等威风,岂敢。”

  魏婴干笑两声,“我可没觉得有多威风。”

  一来一去,如此往复,不多时一坛酒见了底。这酒以江澄与魏婴两人的眼界来看,并算不上多好,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什么。难得共饮,今朝有酒今朝醉,其他的一概不值一提了。

 

  将酒坛往边上一放,两人再倒回去。

  没过多久,魏婴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只在瞬息之间,鲜红的液体争先恐后地从他唇间大股大股地涌出来。

  江澄一偏头,映入眼中便是这般骇人画面,即刻从地上弹了起来,心中万千念头闪掠而过,只本能般叫出一句:“魏婴!!”

  怎么回事,鬼修之弊发作这么突然吗?还是刚才的酒——不、不,等等。

  最大的可能还是魏婴故意耍他。

  想到这里,江澄正待抱了双臂,冷眼旁观魏婴演独角戏,但目光所及之处,魏婴口中血液横流、痛苦无比,还唤他师弟,纵使不知真假,亦令他无法置之不理。他赌不起 那个万一,他怕极了眼睁睁看着失去。

  他十足地凶狠,若不是他声线隐约发抖,大约会更慑人:“魏无羡!你怎么搞的!我不许你在这种地方,这么轻易地……”

  说到后面,他的眼中不受控制地翻上来一层薄薄的水雾,便不讲下去了。理智上,他知道魏婴这副鬼样子极有可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但没有办法,看见魏婴痛苦,他也觉得痛苦,这是镌刻在骨子里的。

  因之,当看见魏婴朝自己眨了眨眼睛,恢复正常的表情,甚至开始用衣袖擦口唇边的假血时,他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第二反应才是揎拳撸袖,这回来真的,结结实实给魏婴那张迷倒万千少女的俊脸来了一拳。

  “疼!师弟你下手轻点!”

  “你还好意思说?”江澄双眼通红,杀气腾腾,声音是嘶哑的,“我看你是活腻了。你他妈怎么玩了这么多年还没玩够?好玩吗?你真想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你给我再玩一次试试?!”

  魏婴心说,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会信,第二拳却随之而来。他自知理亏,咬牙生生受了,闭目等了半天,却迟迟不见第三拳落下。他犹疑着睁开眼,视野中江澄攥着拳头,死死地盯着他,半晌艰难地挤出一句:

 

  “是不是我活该被你骗。”

 

  ——这回玩大了。

  魏婴连忙跳起来,“不是!江澄,这回是我不好……以前也是我不好!我的错,我……对不起。”

  “我还没见过师姐穿新娘子的嫁衣,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没看够人间和你。我不想死的,我要死也不会往你面前的。”

  江澄抬眸,“为何?”

  魏婴道:“怕你难过。”

  江澄嗤笑一声:“我管你去死。”再提拳,作势要打,恶狠狠道,“今天你就要死在这了,有什么遗言赶紧都交代掉。”

  魏婴见他已经不是真心要打,索性瘫在草坡上,一派任人宰割之态:“那我可说了。还有,还有……噢,想咱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要不能一同赴死,好歹葬在一处吧。”

  夜阑风静,魏婴在暗夜中直视江澄的眼睛,眸子亮如星火。

  “做梦吧你,谁要和你死在一起?”江澄道,“再说,古往今来,哪有兄弟同葬的。”

  “没有吗?”魏婴纳闷,转瞬便豁然开朗,说得笃定又响亮,“那我们去做开创先例的那一对不就好了!”

 

  江澄鼻尖一酸。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却一盆冷水泼了来:“可是,你已经不是我家的人了。”

  魏婴有一刻的停顿,才道:“谁说不是!我是的!”

又道:“江澄,我醉着呢,我都忘了。你也就当作不记得,好么?”

 

04.

  江澄没有就诈死这件事再和魏婴纠缠下去,魏婴想,他也许是累了。

  再度躺下没有多久,魏婴便望见身边的江澄微拧着眉,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是徐缓而轻的。

 闹了大半夜,白日又庶务缠身,是该歇歇了。

  魏婴任由他睡,过了一阵子,才蹑手蹑脚地把自己的身子挪过去,紧挨着了,再轻轻拨开江澄额间半干未干的湿发,俯身在他眉心烙下一吻。蜻蜓点水似的,眨眼间就分开了。魏婴若无其事地退回自己原本所在的位置。他觉得这很自然,除了趁江澄睡着而一无所知的时机,有一点狡猾。小时候他们共吃一块桂花糕,长大了他们一个坛子里喝酒,间接地唇齿相接无数回,他现在只不过在额头上还回去一个而已。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嘴唇,觉得余温尚存,这时适合喊爱人的名字。便低低地唤了一声:“喂,江澄。”

  令人惊异,这一声如自语般的呢喃,猝然将江澄唤醒了。他猛地睁开双目,很不可思议似的环顾四周,仿佛不敢相信他居然懈怠到在这种地方睡着了;视线最终在魏婴身上定格,不曾想他在魏婴身边居然能毫无防备到这个地步。

  他站起身,抚平未干透的衣衫上的褶痕,衣摆间银线绣着的九瓣莲纹章如同月光凝铸,熠熠生辉。他说,“我该走了。”

  魏婴道:“那就去呗,慢走不送。再会?”

  “不会再会了。”

  这么说着,江澄没有回头。

 

 而下一回,江澄带江厌离悄悄地来见魏婴时,对着江澄那张臭脸,魏婴却在心里偷笑:

  别人口是心非,这小子却口非心是。

 

05.

  纵容一个人和他诡异的行为,往往因为自己也想这样却不能,所以保护着他,就像保护着自己。这一生究竟会遇到多少个自己,答案应该是很少,再加上浮槎来去不相逢,大概只有那么一人而已,孤愤、勇敢、真实、热情、直言、幼稚、落寞、不乌合、不苟且、遗世独立、卓尔不群。这样的自己多么难能可贵,这样的自己还存在,孤独就迟来一刻。

 

  但孤独还是来了。

 

06.

  江澄素来不以长情自诩。于往事,他或许为之羁縻,但将竭力摆脱沉溺,只因他无暇回顾。“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显然他并非山居闲人、隐者墨客,故而风花雪月、长歌当哭这档子事也与他半点不沾边。

  魏婴倒自诩既深情且长情,有一回却同他说:

  “师弟,你这样师兄甚是心痛,只怕有朝一日心狠起来,可能会和忘记背书一样忘记你了。”

  那日学堂上,江澄正扯走魏婴备好的小抄——并不是他真有那么恪守纪律,他看不顺眼魏婴而已。

 江澄闻言白他一眼,不为所动。

 魏婴一手支颐,歪着脑袋瞧他,又道:

 “要是我照你怎么对我那么对你啊,你早走啦。”

  这话落在江澄耳朵里,委实不太中听,于是他果断举手道:“先生,魏婴打小抄!”

  “喂江澄!你也忒不厚道!先生,那什么,我……”

  教书先生看魏婴这个搞事儿精不爽已久,只愁缺少惩治他的由头,听了江澄检举,哪管三七二十一,三本厚实典籍往人头上一压,就下命令:上外边罚站去。

  魏婴便一人在吹风,不时与过往行人搭讪两句。不一会儿又有人推门出来,魏婴还以为有同党落网,亦惊亦喜,带一点幸灾乐祸地去看,却见江澄绷着脸出来,惊喜更甚。


  “师弟,你也犯事儿啦?”

  “没有!”

  “哦,那就是专程来陪我的了。来来来,书分你一本!”

  “……滚!”

 

 

 说来也蹊跷,这么一个说着“可能会忘了你”的人,偏偏最令人难以忘怀。

 江澄无时不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魏婴。

 咬牙切齿地、冷笑着又哽咽了地。

 

07.

 后来的许多年岁里,江澄时常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举目无亲。

 

08.

   在那些夜里,他会起身点灯,铺纸置砚,研墨执笔。并非写字,而是在纸上画些东西,或许风筝,或许莲蓬,再一一放在烛焰上,让火舌舔舐纸张,将之一点点吞噬,送到那个世界去。

 

  他和魏婴往日往来的信件他都好好的收起来了,放在没人找得到的角落里。他想过将它们带进棺材里,铺在身侧,像诗人携诗稿而死,他携他的少年时。但那些纸张过于陈旧而变得脆弱,已然经不起最轻微的接触,只一碰便会寸寸粉碎成灰。

  也便罢了。

  注定他江澄生来孑然一身,归去也该干干净净了无痕。不属于他的,不必随着入土了。

 

  他最后一回给魏婴写信是在多年以前,他往那封信上贴封缄时未看得清楚,贴了个歪歪斜斜,欲撕下来重新贴过,却发现若要揭下封缄矫正一回,纸也便会一同撕裂。

  他愣了愣。也许正是如此,一步踏偏,便步步殊途、渐行渐远,而再无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之后,他从不曾给魏婴烧信,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说点什么呢?

  只要魏婴仍未回来,也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09.

  时隔十三年,魏婴确实归来,只不过再不做江家人。由江澄看来,不是不能,大约是不愿:姑苏没有狗,但有好酒,也有玉人。

  又过了不知多久,大概是足够桑田化为沧海的那么一段时光吧,他接到魏婴的死讯。来得突然,恰似云梦盛夏时节的暴雨。不同的是,这一回不会有人折一枝宽大的芭蕉叶来挡在他身前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只不过这一次他未能亲眼见证。

  起初他无法相信,他脑内那个魏婴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能一把抹掉嘴角的血再和他战上百十个回合。那家伙会死?

  当年乱葬岗,看着魏婴遭受万鬼噬身而死的困惑重新回到他身上。他记得自己无法释然。

  魏婴从小同他说话半点不客气,嘴上没遮拦,固然是性格使然,倒也出自他觉得江澄没有那么脆弱、那么玻璃心的缘故。江澄于他,也有几分如是。

那日魏婴身死,灰飞烟灭在他眼前,他心中并无大仇得报的欣喜,而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师兄并非事事无敌,他的师兄什么都敌得过他,但未必敌得过命运。

 

  魏婴求仁未得仁,可他明哲亦难保身。

 

  这回,他恍然地想起来,莫玄羽皮子底下那个魏无羡,在他们之后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见里,每每都是一副挂在蓝二身上扒都扒不下来的样子,确实离了蓝二就不行。 

  似乎爱情是人软弱——也许这就解释得通了?

  而他江晚吟恰好不需要软肋。

 

10.

  十三载死生契阔,再间隔漫长年月,再提起魏婴。

  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雠,却也不复举樽共饮的挚友。

  接着便是无尽的不甘袭来,浪潮似的,一波一波。你知道最难过的不是未曾得到,而是失之毫厘,是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他追了一辈子也没能赶上,更遑论超越。现在却突然被告知,你的路标已然倾塌,你再也没有机会追上了。怎么能甘心?

  他也没来得及质问,他是否活该为了一句戏言念念不忘守十三年,只等来一句抱歉。

  十几岁少年,向他许诺下几十年余生。

 

  他仍不知那究竟是不是戏言。

 

11.

  他终于孤身一人走过长街。

 

12.

养过莲花和鲤鱼的那口缸里的水该已干枯多时了,那口缸也是找不着的。

倒是再过水畔门廊时,在一根柱子上发现不少高高低低的、被风与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刻痕。每一道边上都标着他和魏婴的姓氏,还有刻下痕迹时的岁数,但那些字迹都难以辨认了。

他摩挲着那些纹路。居然还留着,他想。

如今师兄去世了,师弟也不复年轻了。孩提时的夏天,如今再回首,看起来只像一场鹿梦,碰一碰会迸溅出珠玉似的明灿又润泽的一些温柔,也会有一些痛。

  只不过,江澄胸前横亘这的那道戒鞭痕,经年累月,已经不会再疼了。

 

  他也比任何一道刻痕都高不少了。

 

13.

  魏无羡的葬礼以蓝家二公子的道侣身份举行。

  云梦江晚吟仅派遣客卿,并未亲自前去。

 

14.

  他没流泪,一把年纪了他不觉得有什么好哭的。他只是挑了个天气清朗的日子,趁月色正好时,提着一壶酒,找到儿时魏婴爬上去的那棵树。老树亭亭如盖,他倚在树下喝酒,每饮一杯,便倾一杯往地上酹。酒渗入土壤,三途河的此岸到彼岸。

  魏婴曾爬上这树下不来过,是姐姐接住了他;江澄也曾看见魏婴在这树下和蓝二紧紧相拥过。横竖他醉了,后者他不想记得,那么便当作不记得。

  夜风拂面,吹得他眼睛干涩,泛起红来。

  他再灌了一口酒,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云梦的酒是这样辣的么?

  他好像很久没有醉过了。

 

15.

  少年们坐在石阶上,

  转眼便白发苍苍。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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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选自王兴波《遇见最美的唐诗》,结尾选自京浮文《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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